作者：[日] 田中真澄
译者：周以量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5月
另一种方法论下的小津
关于小津的文献甚为浩瀚，然而多是从美学角度、形式角度入手，并以小津的作品为分析主体。但田中真澄的这本《小津安二郎周游》却显得与众不同，将具体影片的美学分析搁置一旁，倒是围绕小津这个人——首先是作为一个人及作为一个影像艺术家的小津——铺陈开去，探及他周围的人与事，渗透至 20世纪上半叶整个日本电影界乃至整个日本社会。鲜有一本关于小津的学术书籍，会花大笔墨在侵华战争期间的小津，更不用说将日本陆军毒气装备中规范化的化学剂列表说明了，同样可能也不会饶有兴致地大段论述小津在田中绢代导演的《月升中天》诞生始末中所起的作用。
或许可以戏称之为“以学术精神八卦之”，正而八经说来，便是，另一种方法论。说它是评传又显得有些过于事无具细，关于此，作者本人在那篇《后记(似的东西)》里有一段话颇值得玩味：“因此本书作者的意图既不是小津安二郎论，也不是小津安二郎传。这是由小津(电影)所刺激、所触发而产生出的一系列运动的记录。这里面虽然有以前所没有的解释或信息，但本身并不是目的，只不过是在运动——即田野作业——的过程中，‘触及到手的野花把它摘下来’的结果而已。”
“运动”二字很有趣，至少在阅读整本书的过程中，一种往来穿梭的运动感此起彼伏。小津的身影若隐若现，仿佛成了一幅群像长卷中的一个人物而已，究竟是“周游”了小津，还是以小津为窗口周游了若干时代下的日本?内外的互动非常耐人寻味。甚至偶时，作者也不放过对作为一个人物的小津的评论，且不惮于直接用上第一人称：“我以为小津安二郎这个人有某种偏执的地方。例如，只要喜欢的事物就一直吃，也有经常去的固定饭馆。只要一中意，就不轻易改变，也不去探索更加好吃的东西和更加好吃的地方。他被多数人认为是美食家，但是这样的人也能叫美食家吗?”简直是在调侃朋友的语气。而田中真澄在写作本书前也出版过不少关于小津的论著，不知都从何角度入手?
至少在这本信息量惊人的书里，两条线索相当清晰：小津与彼时的日本文化与政治环境、小津其人与其作。在这两个维度上的往复，渐渐编织出一部评传的主体，而由此蔓伸的细枝末节，又与我们所耳熟能详的小津关键词保持了一定距离：“物哀”，“无常”，“形式主义美学”……在拒绝先验前提下避免它们的直接介入，而是从一种坦诚出发、自成一体地绘着白描，同时在读者身上要求了同样的阅读天真、甚至是一种勇气。
哪怕说不上很全面，却做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海量文献检索工作，让人带着一份敬心来细读每个字。很多处点论都未深入，却屡有点拨之效，譬如在第九章《“开天窗”的战争》之末，引用了一段《小津安二郎战场谈》，紧接着评论道：“(…)战争的现代化把人从质的存在贬低到量的存在上来，如果说像小津安二郎这样的人物都有一点阴翳的先兆的话，那么，就不得不说在伤害他人之前就招致了自我表现的颓废当中，战争具有一种在本质上值得否定的东西。”也是点到即止，不拖泥带水，余味却是绕梁不绝、教人掩卷沉思。之后一章的标题是《归来的男人》，一个弯儿顺理成章。
整个日本都在这本书里鲜活了起来，那个仅从小津的电影中仅能管中窥豹的日本，还有那镜头背后的日本电影界。甚至于，洋溢着一股逝去的时代的情意。也就让我们，怀揣着对小津残留下的影像的记忆，抚卷自得、满心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