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胡昉
平时过马路时,老盯着红绿灯看,就觉得红灯和绿灯就像是住得很近的两个男人,又不能见面,整天工作,很烦吧,那就让他们下来跳跳舞吧。——胡向前
"两个男人"呈现的是一个单纯的时刻:两个沉默的男人用身体的语言进行着对话,他们的舞步似乎随心所欲,但又充满着默契,这从他们身上的服装体现出来:一个着红点白衣,一个着绿点白衣,像是双胞胎,有着不言而喻、耐人寻味的关系,但又不明确:是朋友、兄弟,还是情人?
"两个男人"基于胡向前(Hu Xiangqian)在生活过程中和他朋友们——照中国话的说法,是“铁哥们”——相处的经验,他们同甘共苦,共同分享人生的感受,而他将之置放到一个更为广泛的、人性化的情境去表现,从而创造了一个富有隐喻性的时刻,来诗意地表现男人之间的友谊,那种很难用语言道得明白,但深深在内心的东西。
和男人的内心世界相应,作品的基调却是含蓄和幽默的,回避了感情的流露,而更呈现出思绪的流动。胡向前曾经说过:“对感情的流露的回避,这是我针对自己的一个策略,我希望知道‘我’隐形一下,会发生些什么事”;另一方面,他又用“用膝盖思考”这个词来暗示自己对思想的回避:“我是希望观众‘看到’我平淡无奇的思维,我的作品就是一块压缩饼干,没有营养,也没有味道,本来就那么回事儿,没有想像力”。正是这种对情感和思想的回避之中,胡向前的作品似乎找到一种“零度”的状态——诚如“用膝盖思考”所暗示的,“可能就那么回事儿”——但,这是否意味着胡向前渴望艺术作品将和我们产生更为直接的交流?
胡向前的录像作品总是形成于在现实生活“植入”的一些事件和行为,它们往往是在一种略略偏离日常情境的策略中展开,但又唤起我们对日常经验更为直接的重温。在他的另一个录像作品,关于《从中国到英国到印度尼西来的三角日记》中,他用自己发明的语言(似乎是他的家乡话广东雷州话和英语的混合体)书写了日记,但采用录像这种方式来让我们“阅读”日记而不是直接展现这本日记。而采用录像这种方式,恰恰是因为艺术家确信这是和观众交流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胡向前之前的几个作品(多是行为),表现出的是一种“无目的”:比如"太阳"或者"我一定把你开到太平洋",他的行为看似有目的,但细想之下,却通通是不成立的。唯一成立的是他的“渴望”: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很想实现出来,就像敲打膝盖,腿就必然会踢起,这是自然的反应,仅此而已。
胡在“碎石”的工作室(所谓工作室,其实是乡下一家小房间),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张床、一把双截棍、几张草稿。墙上贴了一张潦草的字:“我要做一个健全的人”。工作室旁边是一家造鼓的工房,他说,有时候他会在这里住宿,看晚上会有很多大鸟飞来,思考他的创作:“我想通过创作了解自己的思维”。
这两句话是这个展览的注脚。
这样说吧,他的艺术是在“观察”自己。他往往把自己看成一个对立的人,总是跟自己在拉扯角力。他把自己看成一种未知之数,一个需要修补的缺口。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是有限的、甚至可以是错误。
人清楚知道自己的膝盖如何受了伤、可以走多远、跑多快;而他的思维如何出了错,或者可以想得多广阔、多深刻,他是不容易知道的。他在捉摸自己的“渴望”的形状,为此,正如他所说,他可能会做出很差的作品来。但是我相信这是非常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