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艺术出版 > 分类期刊 > 【专题】竹乡·扇事

【专题】竹乡·扇事

14-10-30 02:27:25 来源:《新领航者》2014年10月刊 我要评两句

内容概要:

【专题】竹乡·扇事

 

撰文 | 刘宏伟

 

 

 

 

 

浙江安吉,是个小地方。但这个小地方却因为两个原因大名鼎鼎,其一,她位居中国十大竹乡之首;其二,她是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的故乡。

 

竹海美景,文化名人,这是安吉拉动旅游的两大法宝。在中国文化里,竹子本就不俗,因此和书画大师连在一起,显得十分和谐。然而安吉人似乎并不安于此,他们找到了一样东西,让竹子与书画不分彼此,珠联璧合。这个东西,就是扇子。

 

与安吉竹海的名闻天下相比,安吉竹扇就显得低调多了。当全国人民摇着各种各样的扇子追求清凉时,几乎没几个人知道,这些扇子八成来自安吉。而当盛夏过去,全国人民都放下扇子,一些扇子收藏者却把扇子举得高高的,这些比空调还贵的扇子,依然八成来自安吉。

 

竹扇之乡

 

在李安东看来,安吉这个“中国竹乡”有着另外的含义,那就是“中国竹扇之乡”的简称。经营和收藏扇子20多年,他每年都要多次往返津浙,最多时一个月要跑好几趟,所以安吉对于他就像第二家乡。这么多年,他见证了扇子从老百姓主要的纳凉工具,一点点升级为礼品,乃至收藏品,他自己也从扇子的经营者,逐渐转型为资深玩家和收藏家。而与这种变化相伴的,是扇子产量的不断下降,以及扇子厂家的纷纷倒闭。

 

令李安东感到欣慰的是,他的老朋友储德政的扇厂始终屹立不倒,而且越做越大,越做越高端。储德政的光明扇厂坐落在安吉县彰吴镇,这正是书画大师吴昌硕的老家。李安东第一次来到光明扇厂时,储德政还和他一样是个小伙子,一把把扇子伴随他们一路走来,一眨眼就步入了中年。

 

当年,为了搞清一根竹子如何变成扇子,李安东跟随扇厂工人,从上山砍毛竹开始,一点点问,一点点学,将制作扇子的数十道工序烂熟于心。当年的好奇,成就了今天的内行,连储德政都说,他是真懂扇子的。做扇厂20多年,没有一个客户像李安东这样,对制扇师傅和工作车间有这么大兴趣。一般客户都是直接看货下单,连车间都没进过,而李安东则几乎不怎么看成品,反而流连于材料仓库和制扇车间,他甚至根据自己的理解,按制扇水平给师傅们排出了座次。

 

储德政的扇厂看起来并不大,工人只有百余,但李安东说,这已经是中国目前最大的扇厂了。在这个扇厂里,既有纯手工,也有机械化,涵盖了低中高各档客户需求。具体产量,储德政从未正式统计过,但他说,一百万把总是有的。全国各地的旅游点几乎都是储德政的客户,北至避暑山庄,南到水乡古镇,印有旅游点标志的扇子源源不断从光明扇厂发出。

 

储德政的扇厂是当地响当当的企业,储德政也被当地人称为“扇子老板”。在彰吴镇,乃至安吉县,虽然没有哪家扇厂可以与储德政匹敌,但他的“竞争对手”其实无所不在。在这个小镇,你随便走进一家普通民宅,都可能被扇子的半成品绊到。许多以家庭为单位的制扇作坊,和储德政的光明扇厂一起,接受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量订单。

 

折扇转折

 

安吉地处浙江省西北部,属湖州市管辖,临近上海、杭州、南京、苏州等城市,被誉为“都市后花园”。明清以来,由于经济发达,文人活跃,苏州折扇声名极盛,苏扇以苏州为“前店”;而天然的地理优势以及丰富的毛竹资源,让安吉自然而然地成为苏扇的“后厂”。尤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起,为了扩大生产资源,当时如日中天的苏州扇厂派制扇师傅深入安吉,在当地建厂收徒,许多年轻人十六七岁便开始学习制扇,从此和扇子结下不解之缘,储德政便是其中之一。

 

将制扇技艺学到手之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储德政便跟随父亲一起,经营生产队的扇厂,主要负责跑业务。后来,集体企业转制,年纪轻轻的储德政便将扇厂承包下来,一边抓生产,一边跑业务。那时他的竞争对手是苏州和各地的国营扇厂,而那时的大客户,则是航空公司。如今的飞机在夏天开着空调时,不盖毯子都会觉得冷,但在20几年前,夏天坐飞机,扇子是每个座位的标配。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随着电扇和空调的不断普及,扇子逐渐淡出了夏天。坐飞机扇扇子的日子更是一去不复返。于是,那些听起来曾经如雷贯耳的大型扇厂纷纷倒闭,制扇师傅和工人们下岗的下岗,转型的转型,一个时代过去了。

 

技术革命就是这样,进步淘汰落后,现实很是无情。然而,有一样叫做手艺的东西可以例外,由于能够给产品赋予艺术价值,手工无法替代。在没有机器的时代,制扇师傅只是工人,历史上没有一把扇骨是署名的,我们只能把它们的制作者叫做“能工巧匠”。但随着机器时代的到来,人们终于发现机器制扇和手工制扇的巨大差别,于是那些手工制作的扇子开始变得珍贵。扇子,也终于成为盛世收藏中一个日渐红火的门类。

 

李安东是折扇命运转折的受益者,扇子虽然卖得数量少了,但营业额却越来越高;以前主要是夏天卖扇子,但现在天天都卖扇子。在他身边,也围绕着许多玩扇子的行家和粉丝,大家以分享交流为乐事,偶遇捡漏,更感觉滋味无穷。

 

在折扇转折的过程中,储德政的感触更深。计划经济时代,扇子生意好,但他要全国各地去抢订单;而现在需求量虽远不如从前,但全国各地的客户都在追着他跑。而且,他发现以前的制扇工人现在似乎比他还受尊重,一些重要客户把残破的老扇子寄过来,点名要某位师傅给修理。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工厂里,已经有好几位制扇师傅进入湖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名单了。

 

王健:苏扇守望者

 

在芸芸众生中,王健这个名字极容易湮没不闻;但在制扇行业里,他可是个响当当的招牌。和这个名字的特点一样,王健虽然不年轻,但是也不老,49岁的年纪,却被称作“大师”很多年了。

 

王健擅长做扇子,而且以做扇子慢著称,一年不过10把,有人说,你那是做扇子吗?他不着急,浅浅一笑,心里早在说:哥本来做的就不是“扇子”,是艺术。

 

怀袖雅物

 

苏扇,是苏州制扇的简称,包括三种扇子:团扇、折扇、檀香扇。三种扇子中团扇出现最早,檀香扇出现最晚;折扇生于南宋,盛在明清,至今为人们喜爱。因此提到苏扇,一般指的都是折扇。折扇的好处,在于收放自如,能屈能伸,这也符合中国人的一贯个性。而扇面可拆卸,扇骨可玩味,就使得折扇这个小物件成了中华艺术的大载体,书画、雕刻、镶嵌,但凡你能想到的玩法,折扇都可以给你加上去。而一旦你厌烦了加法,减到最后,剩一张素白扇面,余一副水磨竹骨,繁华褪尽,更是典雅至极。

 

折扇的最大魅力所在,是文人扇。哪怕是寻常之物,但凡贴上文人,亦可转俗为雅,在这一点上,折扇做到了极致。俗人用扇不过扇风纳凉,但三五文人雅聚,扇的就不是风,而是风情了。王健说,民国文人有“斗扇”之好,你的扇面是张大千的学生画的,摇得正得意,他拿把张大千的来,你就得灰溜溜地收起,走人,这是名副其实的暗斗。土豪也斗扇,不过他们不比扇面,比扇骨,你象牙,我红木,看看谁的材料贵。不过,拼材料毕竟还是俗了,明人沈德符所著《万历野获编》中说:“凡紫檀、象牙、乌楮,俱为俗制,惟以棕竹、毛竹为之者称怀袖雅物。”

 

棕竹毛竹材料常见,何以成为雅物,关键在于材料精选,与精工细作。“水磨玉骨”的材料便是毛竹,王健说,玉竹不是说竹子白,而是润,至于水磨,也并非加水打磨,而是像戏剧中的“水磨腔,水磨调”一样,精细精致的意思。

 

王健做的折扇,一般只能打开110度,不大的幅度里,却常常有十几乃至三十几根小骨。“这就是文人扇的特点。”王健说,端坐明式椅,持扇之手贴在腰腹间,轻轻扇动扇子,阵阵轻风吹向颈部动脉,便觉周身清凉。假如持一180度大扇,猛力扇风,边扇边出汗,斯文就不在了。

 

实际上,如今市面上出售的很多大扇子,都是过去戏台上的道具。王健说,京剧名家梅兰芳先生就是折扇的超级粉丝,尤喜湘妃竹扇,今天我们能见到的湘妃扇骨梅兰芳都玩过。梅先生在舞台上用的就是180度的大扇子,但是一下台,立刻换成小扇子。收藏家姜维群在其《文房雅玩录》中也曾提及,津门大画家萧朗曾拒画180度的大扇面。其实,高人面对俗物,非不能也,而不为也。

 

传承技艺

 

一把小折扇背后,暗藏一项巨大工程。光是扇骨,就有竹木牙等多项材质可选,仅竹子又分棕竹毛竹湘妃竹罗汉竹等多个品类,再加上各个尺寸、头型以及雕刻、镶嵌等各种细致活儿,排列组合一下,想想也会累。

 

但这些,王健都玩过了。49岁的他如今玩的是复古,和出新。王健认为苏扇文化博大精深,值得一生探索,而他敢于上下求索的底气,就来自于30年制扇玩扇的经历。

 

和许多巧合一样,王健与扇子结缘也纯属偶然。17岁,王健初中毕业,那个时候,就可以找工作了。王健来到大街上,看着一家家用工单位,想想自己的身单力薄,只好漫无目的地走。路过苏州扇厂,他情不自禁向大门口看了一眼,正巧看门大爷也看见了他,于是一招手,喊了声:“进来吧,看看。”王健就不自觉地溜达进去了。

 

这一进去,就没出来。进厂后,王健先后拜制扇老艺人徐义林、王维中为师,开始学习制作扇骨,一学就是9年;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王健进入桃花坞扇厂,除了制作扇骨,还学习制作扇面,在这里,王健工作了11年。

 

王健说,扇厂工种繁多,每个人掌握的技术只有一点点。但由于工作的调动以及自身的好学,王健在20年里已经掌握了扇骨、扇面乃至雕刻在内的所有制扇工艺,他说这是“上天的眷顾”。

 

实际上,无论在苏州扇厂还是桃花坞扇厂,生产的都是普通产品。计划经济下,先是为民航定做扇子;飞机有了空调,开始做广告扇,扇面上全是医药广告;家家有了空调,医药广告扇不做了,又开始接日本订单,直到本世纪初日本经济不断下滑,外贸订单也没得做了。再加上管理不善,定位不准,大型国营扇厂走到了末路,纷纷倒闭。到2000年,桃花坞扇厂改制,王健被迫买断工龄,成了自由之身。而这时候,在苏州制扇界,他已经是一位超一流的高手。

 

这一年,王健成立了自己的扇艺工作室。起初,为了谋生,他的工作室也做过一些普通产品。但接下来的两次订单,终于让王健的思想大为改变,开始走上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光大苏扇

 

第一单,是日本客户找来的,他们请王健定做一种已经失传的日本扇。失传的怎么做?但是客户坚持认为王健可以做。王健硬着头皮去做,结果竟让他做成了。

 

第二单,是国内一家博物馆找来的,请他复制一个状元卷。这家博物馆先后找到上海博物馆和苏州博物馆,回答都是做不了,又找到丝绸博物馆,丝绸博物馆的人说,这个状元卷很像折扇,要不你们去找王健试试?

 

那家博物馆的三名工作人员,每人戴着白手套,将状元卷小心翼翼地捧到王健面前。王健连手套都没戴,把这个清代文物翻来覆去地看,他说,当时真是入迷了,那几个人也没管。“大概他们认为我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吧,因为如果我做不了,他们就得打道回府了。”

 

结果,王健的回答是,能做。他迅速整合了一下记忆,找到昔日的同事,大家联合作战,在短短40天里,将状元卷复制了1000本。这个订单的价格,在当时的王健看来是天价。

 

这两次订单过后,王健意识到了自己的真正价值。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的扇子,而是那些有特色,有个人风格的艺术品。

 

他通过读书,逛博物馆,为人免费修理旧扇等方式,开始尝试复制各种古代扇子。很快,明初乌骨泥金扇、合欢扇等刚刚出土或者只在书籍中记载的古扇被他复制出来,惊动业界。

 

2005年,王健走出苏州,在上海、北京等地举办展览,大江南北很快刮起一阵苏扇风,王健的大名也很快被玩家熟知。

 

王健认为,折扇在去掉普通产品的特性之后,彰显的才是苏扇的真正魅力。而这,正是他的特长和责任所在。他喜欢挂在口头的一句话是:“上天眷顾我,让我学到这么多好的东西,我有责任把它们发扬光大!”

 

今年,王健也把他在闹市蜗居的工作室,搬到了美丽的大运河畔,清静多了,也宽敞多了。“听扇居”是王健为自己的工作室起的名字,但“听扇”毕竟是他私人的事情,对大众来说,“王健扇艺”要响亮得多。从起初的苏州非遗传承人,到今天江苏省非遗传承人,王健已经成为苏扇一个不可或缺的标签,也成为苏州一张耀眼的名片。

 

一把扇子的诞生

 

储诚业是安吉光明扇厂的技术总监,但首先他是一个制扇师傅。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学习制扇技艺至今,已经20多年。十几年前,坐在他工位旁边的是个小女孩,现在,她还坐在他旁边,与从前不同的是,她变成了他的妻子。因此可以说,制扇虽不是他的全部,但也是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李安东对储诚业有个极高的评价:“别人用手做扇子,他是用心。”他曾经拿来几把百年前的老扇子让储诚业修理,结果,每次都能修成他想要的样子,从不例外。因此,在李安东心目中,光明扇厂的师傅里,储诚业排名第一。不仅光明扇厂,即便是很多名气很大的制扇艺人,在他看来也不如储诚业。“要不服,你给他两片竹子,让他当场做把扇子我看看!”

 

他认为,别人信不过,但储诚业的手艺信得过。在他看来,只要有两片竹子,一块木头,储诚业就可以做成漂亮的扇子。而从两片竹子变成一把扇子,别人需要几天,储诚业只要几个小时。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 已有 0 位网友发表了看法,点击查看

相关新闻

网友评论

我也评两句

 昵称(最多十五个汉字)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