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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房抽梯的逃跑者

11-03-09 02:39:05 来源:《hi艺术》 我要评两句

内容概要:“我的倔强不是和别人对抗,而是逃跑。我从来没有跟人争过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一切我都可以放掉。”是逃避?是超脱?不。这位“不小心变成了艺术家”的艺术家只是打算从现在起学着“任性一点”。

  上房抽梯的逃跑者

 

  这会儿,就在我们交谈的末尾,叶永青说:“艺术这东西到后来就是一个度过时间的办法。”这个貌相随和,内心倔强的A型血光头男人几乎一直是在微笑着的。两个小时之前,在我们尚未坐定之时,他先开口抛出一句:“我们已经过时了。”那该怎么办?“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办法来继续,既保持你原来热爱的东西,又不断去面对新的可能性⋯⋯也难说我以后真的会变成业余画家,我一点都不纠结这事——可以给小报社写稿子,或者去某个地方种菜,没准我种菜也能种出个大庄园。我有可能当个农民,一样可以画画。”“我不信。”我看住他的眼睛。他简单一笑回应了我的质疑,“我的倔强不是和别人对抗,而是逃跑。我从来没有跟人争过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一切我都可以放掉。”是逃避?是超脱?不。这位“不小心变成了艺术家”的艺术家只是打算从现在起学着“任性一点”。

 

  Hi艺术=Hi 叶永青=叶

 

  过时的我需要任性一点

 

  Hi:你跟我说起自己2004年下决心来北京是因为奥运会,这让我感到很意外。为什么?

  叶:奥运申办下来,我就觉得北京这场戏我一定要在现场,这辈子绝不能错过。我料定北京的变化将是翻天覆地的,肯定会有很多更精彩的东西。没想到后来经历了艺术市场的波澜起伏。现在回头看,准备奥运会的那几年,中国在文化、经济上都是最鼎盛、最开放的。每个人都处于很有希望的状态中。现在不同,每个人都生活在恐惧和压抑中,生活在对明天的不安中间,社会的每个阶层都很焦虑,每个人都生怕落单。

  前一段时间有人问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你现在最想干什么?”这问题当时还把我问住了。后来想想,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东西,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去任性。我挺羡慕那些现在能够任性而为的人——他所做的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们很多人都丧失了任性,总是在为明天做事情,生活在明天的美学、速度的美学中。明天很折磨人,明天很恐怖,因为说不定明天你就没了,不是说生命没了,而是这里所有的事都跟你没关系——你出局了。

 

  Hi:这是一件特别残酷,但很难避免的事。

  叶:这是种很惨烈的压力,一切东西都可能不被保留。这么多年我做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来不太欠别人的债,但是欠自己的债,因为我不够任性。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从来没有整理过自己的东西,这种债是别人不会帮你还的,只能自己做清理。但是这种清理,包括在黄桷坪办一个跨越二十年的展览,并不完全是为了所谓的回顾,我是想回过头去看看那些已经过时的东西——它们还有哪些味道、调调、趣味?在时过境迁之后还有什么让人觉得意思?

  这已经是一个考验的时刻了。我们所经历的那些事情都会过去,天大的事,如今都烟消云散,“神马都是浮云”。但总有些味道是可以留下来的。能留下来的东西不管多过时,都跟真正的精神相关。我们不是要完全活在过去,但也不要太活在将来,可以任性一点,我得学习一下怎么能够任性。

 

  Hi:你们这代人总是活得太有责任感,活得太累。

  叶:对,我们很过时。我们做任何事的时候总是想找到与时代的关联性。我不知道这是优点还是缺点,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缺点。何必呢?老子说:为而不有。没有财富的概念是最好的。老觉得自己创造了某种财富是很危险的,尤其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很多人觉得自己真的创造了财富,那真是很可怕的概念。

 

  在每个时代都是逃跑者

 

  Hi:这次回黄桷坪做展览,你几乎是单枪匹马的就来了,像一个手握长矛的孤独的战士。

  叶:我一直是一个很分裂的人。在很多人看来我是一个事族,好像什么事情都跟我有关,也算有人气,但这都仅限于做事。真正要面对所谓的艺术时,我是有洁癖的。我是一个上房抽梯,不会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尽管也可以做得兴师动众,但我不喜欢。我喜欢自由,有兴趣就多待会儿,没兴趣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们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活得有意思的。莫奈活到90岁才亲眼目睹自己从开始到最后的胜利,毕沙罗还没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死掉了,连胜利的边儿都没望着。而我们现在就已经跟看到了从底层到尖端再衰败下来的全过程,生存在一个与开创者、参与者、颠覆者、终结者济济一堂的魔法时代中。所以到一定时候,我们就会回到你刚才说的那种很单独的状态中。世界已不同于过往,所以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刻意,每个人都可以任性一点,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

 

  Hi:用任性来抵挡被终结?

  叶:对。不然你真的是在北京那么多年,我所期望看到的最盛大、最精彩的表演到今天也差不多该落幕了。而今留给人们的是另外一幅景象。现在的北京已经变成一台小机器,艺术依然非常的边缘,跟社会没多大关系。而所有的人,都在这台小机器,这条食物链中受尽折磨,又欲罢不能。

 

  Hi:如果用这种方式看,人们可以说一切都没有意义。

  叶:这是我的问题。我是一个太容易跳出局的人,总是有一种旁观者的心态。每一个阶段都会,我觉得不好玩儿就跑了。所以我是一个逃跑的人,在每一个时代都是逃跑者。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孤独,总是要跑掉。当别人还在津津有味地数勋章时,我已经逃掉了——时代要在每个人的屁股上盖很多戳,那些伤疤就像闪闪发光的勋章。

 

  Hi:你的逃跑是因为恐惧?你会感到恐惧吗?

  叶:我当然会恐惧。我做很多事情都是出于恐惧,就像我现在那么爱说话,也是出于恐惧。这是自卫,我爱说话,别人就没有说话的机会,所以别人就伤害不到我,或者别人企图伤害我的时候我听不见。

 

  如今一切重回惶恐之中

 

  Hi:你们背后的那个时代很特别,但面对当下的时代,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在艺术上超越过往吗?

  叶:我们这代人一辈子都在“我做的还不够好”的世界观里活着,所以备受折磨。如果总这样想,就没法往下走了。我记得当时画《大招贴》,是一种很狂热的状态,就像又抓到一个救命稻草——艺术经常让人觉得是身处绝境、丧失希望时抓住的一根稻草。它让你觉得自己好像把握到了什么,在无望漂浮时突然感到什么锚到了地,让人想死死抱住不放。结果这个系列一画就画了20米。我记得画这组画是在春节,学校放假所有的人都走了,整座校园像死掉了。我一个人在画,外面的鞭炮在响。我的老师知道我一个人在学校过春节,为了找我去家里吃饺子,把每一间教室的门都敲遍了。我记得自己画着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当时真的是觉得一定得把这件事儿干完,好似强迫症。那时是真信这些东西。

 

  Hi:难道你现在不信了吗?

  叶:现在不是不信。只是过了那个时间段就不再是那种状态了。以前我们把艺术当武器,面对社会的时候,它是你的矛、是你的枪,那个时候社会是你的对立面,因为你被这个社会所不容。但是今天不再是那种环境了,走到哪儿都是表面上的温馨,甚至是光辉一片。在这个社会中,我们在表面上已经变成所谓“有用”的人了。

  虽然当年那种制造武器的感觉也是幻觉,但人有时是需要幻觉的。而且那时存在另外的舞台带来的幻觉,比如那些作品都被威尼斯双年展选中⋯⋯有时候无知真的是种幸福。等你什么都知道,甚至成为其中的一个操盘手,能看到一件事情的开始与终结时,又是另外一种心态。当你看着面前的水哗哗地流,同时又知道在源头,水是如何一滴一滴聚成时,你会有危机感,因为那不是源源不断的。

  沉浸在做画的激情中是很幸运的事,因为有一种宏大的盲目在支撑着你。但是现在没有那种心态了。一切重回惶恐之中,因为你时间不多了——我们现在就是这种心态,但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赶快去把它们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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